一次面试，两个 ego

今天我面试一个候选人， 因为公司有些事情加上电脑问题迟到了 20 分钟。

我进会议后的第一件事是道歉。"不好意思，因为公司有一些事情，迟到了一会，同学你可以先做个自我介绍"

“就迟到了一会吗？”

我突然有点愣住了，不是因为这句话冒犯——20 分钟客观上确实不是"一会"，我用"一会"两个字本身就有点修饰。让我愣住的是这句话的语气。

此时我的第一感受就并不太好，我又一次道歉后

他说："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，再做自我介绍。"

到了反问环节——按惯例这是候选人和公司双向选择的过程，但是他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：

"团队成员的学历和背景都是什么样的？都是什么学校毕业的？"

面试结束，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判断是：这个人 ego 真大。

但是在晚上回家的路上，我重新审视自己：我是不是先入为主了？

毕竟我迟到在先。一个等了 20 分钟的人，有权利不爽。一个有多个选项的资深候选人，理性地分配面试时间也说得过去。

最让我停下来的是"问学历"那一条。

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冒犯，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暴露了他评估世界的方式。

学历在这个时代对一个人当下能力的预测力，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高了。尤其对 startup 来说，重要的是人才密度，不是简历密度。

一个判断力成熟的候选人，会问团队规模、团队建设、技术决策怎么做——这些是当下能力的指标。

而学历，是身份符号。

用身份符号筛同事的人，大概率在工作中也会用类似的代理变量做决策——title、出身、履历——而不是看实际产出。这不是 ego 大不大的问题，是判断方式的问题。而判断方式，是协作中最难改的东西。

想到这里，我突然开始想：那我自己呢？

如果我没迟到，他还会这样吗？

如果会，他就是 ego 大；如果不会，那他可能只是被我激怒了在反击，而我把一次正当的不满，命名成了"ego"。

这个问题我没法 100% 回答。

但这个问题本身让我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之所以这么快就识别出他的 ego，是因为我自己的 ego 也在场。

面试场景默认是不对等的：候选人应该"表现"，面试官来"评判"。这个候选人拒绝了这个剧本。当一个人不按你预期的位置坐时，你会本能地感到不适，然后给这个不适命名为"他 ego 大"。

我的"一会"两个字也是 ego 的痕迹——一个真正觉得自己理亏的人，会说"迟到了 20 分钟"，不会说"迟到了一会"。

承认这一点不舒服，但我想做一个诚实的人。承认后，我反而更清楚地知道：我依然不想和他共事。

这件事一开始让我有点困惑。如果我承认自己先入为主、甚至承认我的措辞先有了问题，那是不是应该推翻判断？

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承认自己有偏见，并不等于必须否定基于偏见的选择。

技术能力可以客观考核，但"我愿不愿意每周和这个人共事"——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观答案。我的不适感本身就是信号——它压缩了我对协作、沟通的全部经验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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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go 是一面双向镜——你看见别人的 ego 时，你自己的 ego 通常也在镜子的另一面。区别只是，有的人愿意往镜子里多看一眼，有的人不愿意。

"就迟到了一会吗"和"不好意思迟到了一会"。

其实就是两面镜子在对照。